黄秀芳的博客

男人戴花

4月的一天，我去了一趟故宫，为的是去看一眼近来我们成天念叨的倦勤斋。那是自光绪帝后就被尘封的几朝皇帝的特别建筑，100年后，正在大修，准备重见天日。

美国华裔学者余定国在他的《世界地图学史》里表达了这么一种观点：中国传统地图是中国传统学术的产物。换言之，就是诗与画的产物。于是中国古地图超出了对地表状况表示的范畴，更强调地图的多功能性。因此，古地图这样阅读最好：左图右史，或者，左画右诗。

我们都是风俗中的人

这期的主打，我们几乎是在过年中完成的。直到正月十五那天，我还在与编辑讨论一个问题：出现于两千多年前周代的传统节日上巳节为什么消失了。

上巳节在农历三月三，是古代中国人在春天来临时为踏青赏春迎春举行的一个盛大节日，在唐朝，它甚至是国家的三大节日之一。但是唐代之后，它与寒食节都被并不是节日的清明兼并了，再后来，连节日里的诸多习俗和仪式也渐渐消失了，只给我们剩下一个叫“春游”的名目。我们现在的春游就是来源于上巳节的传统。

“今人不好事，佳节弃如土。”如果说，作为节日的消失是国家行为的话，依据范成大的诗，难道说，上巳节诸多习俗的消失则是百姓不愿为？我向一些民俗专家请教，他们的意见基本一致，就是：随着科技水平的进步，生产力的提高，反映当时人的思想、宗教信仰并极具实用功能的上巳节必然失去其现实作用，因此其中的一些仪式和习俗自然而然就会消失。换句话说，前人的许多行为在后人看来，就是一种迷信、落后、愚昧，因此不愿也没必要再继承了。果真如此吗？让我们来温习一下远古时期的上巳节吧。

古人在过上巳节时是很有声色和滋味的。农历三月三，春正来临。春代表生，因此古人自觉地应和着这一时令，将一切用意都集中于对生命的延续和身体的健康长寿的企盼上，并用他们认为合适的仪式和习俗来表达。在他们心里什么是与春适宜和匹配的呢？比如水。他们要到水中洗浴，以祁福祛邪，祈求生子。为什么要到水中呢？因为在古人眼里，水是生命之源，人来源于水。这个水也颇有讲究，要“东流水”，因为东方代表生。上巳节还有在流水中浮卵浮枣的活动，不言而喻，卵和枣，都是先民的生殖崇拜，其用意与现在人要在洞房里撒花生和枣祝福新人早生贵子一样。还有，他们会用枸杞煎汤沐浴，使人光泽不老；采桃花浸酒饮之，可除百病；取荠菜花铺于床席下，以避虫蚁……总之，到了春天这一万物生长的时节，古人会用一切自然的办法，来寄托、承载自己的心愿，解决问题。

我很欣赏生活在农业文明时代的人，遇到困惑时，照例是求助于他们赖以为生的自然，因时而动，因时而变，也借时寄情。由此而派生出来的仪式和习俗到底有多少实际功效，我们无法得知，但是它们至少有慰籍人心的精神功效。从这一点来看，今人与古人其实是心心相通的。现代人也有很多类似的习俗，比如在小孩出生一个月时要做满月，一年要抓周；大年初一，又要去寺庙烧香。据报道，今年前往北京雍和宫喇嘛庙烧香的人多达6万，6万人都是信众？我想不会。更多的人还是希望点燃三柱香，祈福保平安。

确实，当科技水平发达到足以用人工受精、试管婴儿的方法来解决不孕的难题时，浮卵浮枣的风俗就显得很小儿科了，但科学并不能完全解决人的精神诉求。亚里士多德说，人是政治的动物或者说是社会的动物。文化人类学者说，人是文化的动物。民俗研究大师钟敬文说，人也是风俗的动物。

我忽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，不必为上巳节的消失而耿耿于怀，不必厚古薄今，也不必厚今薄古，古今风俗行为背后的文化内涵和本质，其实是一脉相承的。所以直至今天，我们中秋要吃月饼，元宵要吃汤圆，我们以为自己很现代了，其实，我们和先祖一样，还是风俗中的人。想到此，我立即停下手里的工作回家。那时已是晚上8点，一路上，爆竹之声不绝于耳，我顶着此起彼伏的焰火，在灿烂的夜空下往家奔去——家人还等着我一起吃汤圆呢。